京城,月希樓,夜雨初霽。
樓外雨珠尚未完全蒸發,映照著青石臺階,殘燈如豆,倒映濕潤的花磚。溫大富獨自坐在樓上雅間,燈火昏黃,他緊握茶盞,卻久久未飲,只是怔怔望著牆上一幅舊畫。
那畫上細緻描繪了女兒溫清綾十五歲生辰時的模樣:紅衣澤光襯膚,眉眼含笑如春花般燦爛。畫下題詩「明珠照夜水,紅綃舞春風」,每個字都彷彿承載著他的驕傲與喜悅。
溫大富手指輕觸畫框,語氣低沉如訴:「三年前的今日,這是府中最歡樂的一刻……也是我噩夢的開端。」回憶如潮水般湧來,他閉上眼,陷入痛徹心扉的追憶。
那時他尚在廬山附近江州,身為富商,三家錢莊、六處商行,不僅財力雄厚,更以熱心好施聞名,被尊稱為「江州溫大善人」。而溫清綾,自幼聰慧乖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聽說京城良家子弟也嘖嘖稱奇。
清綾十五歲生辰那日,溫府張燈結綵,紅燈高掛,瓊樓玉宇間歌舞昇平。他邀四方賓客,匯聚文武百官、達官顯宦,場面盛大。清綾身著繡紅襖出場,那一瞬間,溫大富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可是就在酒酣耳熱之際,僕婦驚聲而來:「小姐落水了!」
眾人奔至後園,只見井口波光閃動,紅衣翻湧。一具少女身影沉沒水中,衣袖拂動,披散長發如染血般飄蕩。眾賓驚呼,溫大富跪倒井邊,哭聲嘶啞淒厲,自此溫府如墜冰窖。
後來他得知,原本為清綾挑選的郎君乃大理寺卿之子謝志華。地方官巴結權貴,極力促親,本以為價值連城。卻不想那夜酒宴之後,謝志華趁亂闖清綾閨房,意圖非禮。清綾拼命掙扎,逃出生天。翌晨留下絕命書信:「清白既失,寧為玉碎,不作瓦全。」遂以紅衣投入深井,以此絕後。
溫大富含恨將謝志華告至朝廷,卻因地方官與權門勾結,證據被毀,官司沈寂。他終於明白,富可敵國之勢,敵不過人心與權勢。自此三年,他再無笑顏,心如死灰。
直到白無常出現。那日,一名披白道士攜符咒入府,自稱能探冥問魂、斬妖除魔,言清綾遭遇「奪感妖」所害,若能集齊五感魂魄,便可催生亡魂。他許下殷殷希望,並指點北上京城攜財設樓為壇。溫大富傾囊相贈,在京開設「月希樓」——酒樓之下暗藏法壇,為取魂之所,等待三年之期。
今夜終至天時。樓上,溫大富喟然長嘆,道士遠去之後,他夜半獨坐,等待黑幕落幕。忽聞樓下腳步,他收回畫軸,拾起茶盞,掩去眸中哀色,下樓迎客。
樓閣間,李關元、梁丘與李天池三人冒雨來訪,衣襟濕透。李關元拱手行禮:「溫老闆,我等奉京兆府與守門者之命,前來查詢連日少女離奇命案。聞貴樓人事複雜,特來探訪。」
溫大富勉強一笑,客氣邀請入座:「官爺請進,這裡有特製熱湯與小點,若有線索,老夫定當協助。」
話音未落,廚房內忽傳「咚」一聲,似重物落地。李關元目光一凜,猛地起身奔向後廚,將木門推開。
只見一道黑影正慌亂翻找,顧不得防備,欲從窗戶翻出。李關元喝道:「站住!」話聲落下,他如閃電般躍前,一把扣住黑影手腕。
黑影慌亂間拔出匕首,卻被李天池一記探身攔腰,震得退數步。梁丘翻身上桌,一腳將匕首踢飛。三人合力將黑影壓制在地,手起腳落,干練如行雲流水。
黑影面色蒼白,呼吸急促,衣襟與手背皆沾有湯汁與血痕。「別動我……我是無辜的……」他顫聲道。
李關元俯身逼問:「你是誰?何故蹤伏此處?」黑影苦笑,顫抖道:「張……張曉天,月希樓小二。有人吩咐我……若有人查案,就擋住他們。」話未說完,淚水已沿面頰滑下。
李天池沉聲:「月希樓管帳,竟沆瀣一氣替人擋案?」
張曉天垂首:「我也不願,只是負高利貸,被逼的……」
李關元眉微蹙,他回頭看向溫大富,語氣冷峻:「溫老闆,此人是你樓內小二,竟涉案其中,你可有說法?」
溫大富頓時臉色蒼白,握拳卻微顫:「在下並不知情,張曉天只是府中庸人,管帳幾年,若他牽涉此事,必有隱情。」
李天池環顧四人,面色如霜:「今晚之事暫告一段落,但月希樓內必有更多隱秘。擒下一棋子,不足以全盤,我等明日將再次上樓,徹查法壇架構與參與人員。」
梁丘將張曉天押走,目光如鉤:「小二淪為工具,背後更大黑幕,難以想像。」
李關元抬頭望向窗外殘雨初歇的夜色,心緒翻湧:這聲聲滴答雨聲,也似在提醒他,真正的兇手仍藏身赤紅燈火之下。那「五感奪魂」的祭典,尚未完結,下一步必將更甚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