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甫亮，藏門山雲氣尚未褪盡，薄霧像未醒的獸皮鋪在景門演武場。晨鐘第三響後，朱青侯已立在場中央，他身着深灰勁裝，腰懸銅鑰牌，眉目帶笑而不散，聲音卻透着軍紀般的利落。
「景門第七小隊，點名——李關元。」
「到。」李關元上前半步，行門內抱拳禮，同時在心裡吐槽：早課點名，和公司早會其實一個味道，只差沒讓我回報 KPI。
「梁丘。」
「到！」那張總帶幾分市井痞氣的臉此刻也板得正經，卻忍不住向李關元擠眼，好似說兄弟咱倆又並肩上班。
「趙海。」
「到。」這位過去衙役出身的漢子聲如洪鐘，腳尖踏實，似把整個演武場當成練兵營。
朱青侯微點下頜，抬手揚聲：「自今日始，你等三人編為景門第七小隊，銅鑰等階，臨時隊號『北辰』。景門內務、巡查、外勤皆聽小隊長李關元統籌。」
李關元心中暗跳：我？隊長？雖然早聽說景門崇尚「誰提方案誰扛責」，可這升職速度比跨國公司還快。他還沒來得及推辭，朱青侯已闊步上前，將三面銅鑰腰牌一一遞出。
「別弄丟，補辦要走十三道簽呈。」他半玩笑半認真地叮囑。
銅牌入手，冰涼沉重。李關元低頭看紋樣——兩環相扣，中鑲小篆「景」。
交接完畢，朱青侯帶眾人繞行內務。晨風吹散雲霧，院牆上貼着新布的《景門月辦》，活似現代公告欄。李關元下意識把它歸類為「OA系統」。
廊下石桌擺滿卷宗，梁丘邊清理邊抱怨：「朱師兄，這稿子誰排的？文牒裝訂跟狗啃似的。」
朱青侯悠然回一句：「昨夜傷門那邊臨時挪紙庫，你若不想抄，就自己去借。」
趙海已提着掃帚走入武庫，小半刻便拖出十柄制式守門刀，刀身泛寒光。「全得擦油，汗漬留久容易點鏽。」他話音剛落，身後傳來砰一聲——胖山不知何時蹭進來，被門框撞得腦袋生疼，卻仍笑嘻嘻：「早飯好香！我就看看不動手。」
梁丘哼道：「你昨天才把傷門石椅坐裂，今早又想掃咱飯盆？」
胖山兩手合十：「師兄行行好，廚房的鍋貼我才搶了半籠就被趕出來……」
朱青侯失笑，手指一勾地上拖布：「把院子掃完，午膳隨你挑。」
胖山立刻虎虎生風地乾活，李關元忍不住感嘆：原來嗑飯才是最大戰力 BUFF。
內務巡房結束後，朱青侯召三人至議事亭。竹影篩日，檐下掛着一幅「景門工作流程圖」，密密標箭頭。李關元腦中自動浮現 PowerPoint介面，忍笑不止。
「簡單說。」朱青侯捏起竹叉指圖，「景門四大職責——重案、追蹤、潛伏、反制。重案最花精力，你們被劃進北辰隊，就是為了泰興銀樓失蹤案。」
言罷，他從袖中取出封蠟卷軸。銀線捆繩一鬆，三片薄銀指環與微焦符紙落到桌面。
「兩月前，銀匠失蹤三人。現場僅餘碎銀與這符痕。梁丘，你說說此前勘驗結論。」
梁丘翻卷道：「原判黑市走私失手；但符紙未屬尋常招財符，倒像邪異鎖陣殘角。」
趙海低頭細看：「血跡呈拋物線，並不典型，像被人先割喉再拉拽。」
李關元心思急轉——融銀與符陣並存，還有拋物線血跡，莫非現代化工常見「骨粉除夾雜」？若用人骨磷質精提，再與銀熔合……
※
午休時分，朱青侯批條讓三人帶回熔爐室樣本。同伴各自搬箱、記錄，李關元蹲在爐前，瞇眼觀察銀渣層次。他忽地抓起爐鉗，將一小塊銀渣敲成片，放到鼻尖嗅——一絲近似「膠味」的焦香，好像曾在高溫蛋白碳化實驗聞過。
「骨銀。」他低聲道。
「什麼？」梁丘與趙海同時疑惑。
「人或獸骨粉摻銀，加熱後會留下這味。銀樓熔爐升溫分段，若有人在中段投入骨粉，可以讓銀更軟、更易塑形，卻會產生血色絳紋。」
趙海粗眉一皺：「為何要用骨？」
「或許——祭。」李關元一字一頓，視線掠過牆面一道淺紅。現代的 CSI影像浮現，他想到化學發光試劑，可惜此處沒有魯米諾，只好記牢位置。
梁丘微啟唇，剛想再問，院外白衣少婦一閃身掠入。白霜鳶挑眉示意，伸指在空中畫出「今夜」兩字，隨即融入人群。
李關元心底一暖：情報支援已在路上。
忙碌到晡時，三匣樣本運回景門實驗室。池水覆鏡，微帶夜色。按照流程，須以「洗隨池」少量池液稀釋銀渣以驗靈。朱青侯帶檢時順口說：「池水富微靈氣，測性狀最準。」
李關元將手環取下，想避開異動，怎料剛放桌沿，黑光自縫隙竄出，滴入池液。池面竟如黑絹炸花，瞬成渦眼。緊接着一道幽藍浮紋冒起——骨粉磷質與鳳血香的交互反應。
身側檢驗弟子驚得划步倒退：「這……這是什麼級別的共鳴？」
朱青侯亦難掩震駭，但旋即哈哈一笑：「好，好！這下骨銀有譜。」他回頭望李關元，「銅鑰李關元，今晚有空嗎？景門奏功酒就開在食堂。」
李關元摸摸手環，心底暗道：又給我惹事。表面卻笑答：「酒我喝，椅子可別讓胖山坐裂。」
昏黃燈火映在木窗，景門食堂一片熱鬧。梁丘端着新鍋「咖哩軍糧」供大家嘗鮮；香氣中摻着陌生辛料，眾人讚不絕口。
胖山剛扒一口飯，忽被朱青侯拍肩：「兄弟，你已欠我兩椅一桌，下回石椅再裂賠不得。」
胖山嘴裡含飯含糊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坐裂誰賠……」
李關元笑將熱湯遞給他：「先吃，明日還得借你當人質。」
胖山噴湯：「啊？」
三人說笑間，白霜鳶悄至門口，略抬手，示意暗市帳簿已送到李關元桌腳。月下微光透紙，她迅速隱去。
聚餐散後，小隊回寢舍。星沉夜闌，李關元翻開薄冊，裡面夾着「鳳玉娘」全名與銀樓出入賬。日期對照，正是三名銀匠失蹤凌晨。
銀指環被他放在燭火上烘烤微裂；黑血色砂粒自縫隙滲出，手環熱度隨之上升。一絲刺痛掠過掌心，他低聲呢喃：「鳳血鎖……破門……」
窗外夜風作響，遠處城樓鼓正敲三下。李關元抬頭望向北方，霧雲翻湧，他知道，一個更深的漩渦正在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