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外晨鐘三響,我隨朱青侯立在宣德門陰影裡遙望大殿,只覺頭頂雲層壓得低得可怕,像極了現代辦公室裡那種「年度預算審核日」前的氣壓。
我們景門銅鑰新人原本無權列朝,可楊公一句「旁聽亦是歷練」便把我從新人營拎來此處——說白了就是要我親耳聽一聽戶部怎樣拿守門者開刀,好讓我明白日後辦案背後牽動的是銀兩與人心,而非單純江湖黑白。
大殿紅柱漆面在日光下泛金,我隔著朱紅欄杆偷偷觀察內景:文武百官排成兩列,紫檀階中央鋪着雲紋金氆氌,皇帝高坐龍椅半隱珠簾。更後方幕簾邊,一抹白玉色廣袖身影隱約可見——三皇子雍容站姿,像懸在半空的靜音提示:「別忘了宮裡還有第三股視線。」
鼓聲止,戶部侍郎秦仲鳴率先上前,聲線鏗鏘得像敲銅鑼:「啟奏陛下,近月坊間白銀價飆升三成,有心奸商囤銀,以致民生鹽稅失衡。此外,泰興銀樓連失工匠,更有二十八爐半成品去向不明。此事事涉錢谷,卑職查得線索直指守門者辦案不力,請陛下明察!」
這套路我太熟——現代公司裡,財務總監也是拿Excel把庫存虧損甩給研發部門。果不其然,不等皇帝開口,秦侍郎已亮出折子,羅列銀樓與守門者點對點聯繫記錄,還特意把「景門第七小隊」圈了紅框。朱青侯在側暗罵:「這老狐狸,第一刀就砍新人。」
一抹青黑官袍自文官隊列中前移半步——正是守門者統領楊瑞。相較秦侍郎的激昂,他抬袖行禮,聲音卻平靜如河床下暗流:「泰興銀樓所用軍餉白銀,本由兵部、戶部、工部三方會審再轉撥燕北鎮。銀價波動,乃市舶司與外海鉛銀商互利聯動;目前正依照既定分工追查失蹤工匠。戶部若以此責守門者徇私,怕是將工、兵兩部置何地?」
他言語不急,可句句帶勾,立把鍋連同蓋子推回秦仲鳴懷裡。秦侍郎臉色微僵,卻硬生生扯回話題:「守門者既長於偵緝,當先行自證清白,何苦牽連諸部?」說着拱手再奏:「請陛下限守門者七日之內,交出失銀去向與工匠生死,若逾期仍無功,請革守門者俸祿半載,以儆效尤。」
皇帝沒急著表態,指尖輕敲龍案琉璃。珠簾後的三皇子這時輕輕側頭,好像在聽戲,我注意到他手裡轉着一枚玉扳指,陰影遮住神色,僅餘唇角極輕的一挑。
整個大殿空氣瞬間凝聚成冰,我隔著門檻都覺手心冒汗。楊瑞微低頭,袖口卻滑出一卷細簡——那應該就是我與天門試煉的全部紀錄。我屏住呼吸,心裡瘋狂彈幕:楊大佬,這不能給啊!給了就把我推到風口浪尖。
他手腕一轉,細簡悄然隱入寬袖深處,對龍椅朗聲道:「守門者不敢妄辭其咎。臣願領旨,於七日內提呈詳卷:其一,失蹤白銀源、流、去全賬;其二,工匠生死或行蹤;其三,涉案黑商背景。若未完成,願自罰俸一年。」
皇帝這才微抬眼,嗓音不高卻帶天威:「楊瑞,守門者為太古盡心盡力多年,朕也明白。那就給守門者七日為限,若真查得外番操控,戶部、工部同當議罪。」一句話把秦仲鳴也按在板凳上。
秦侍郎面色尷尬,只得應聲退下。朝議散去,百官魚貫而出,我與朱青侯閃身回避,心知任務已成定局。朱青侯拍我後背:「小子,皇恩浩蕩給你七天,可不要丟守門者和楊公的臉。」
「他這是草蝦按喇叭—蝦BB!?」我翻白眼。他哈哈大笑說回去就請我吃蝦,完全沒意識到我在吐槽。
回到景門,我還沒踏進院子,梁丘已騎小青驢守門口,嘴裡叼麵餅衝我揮手:「走走走,朱副統領來信,說你這新主事點名下午踩點銀樓後巷。」他一邊咬餅一邊嘟囔:「據說那條巷子鬧鬼,昨夜有異狗嚎。」
趙海在馬廄整理弩弦,聽見我們進門,只丟了一句:「爬牆的纜繩已打結。今兒月亮初九,暗影角度好。」這漢子平日話不多,但行動時從不掉鏈子。我握拳與他碰了一下,算是無聲默契。
辰時三刻,朱青侯將廄門從內推開,給我塞一個巴掌大的木匣:「龜紋影盒——內有震紋石唸咒後可把十丈之內聲影一併封進水晶面。時間僅一炷香,不要亂拍。」我抱著木匣,腦子里自動浮現「GoPro景門限定版」的彈幕。
午後日頭偏西,銀樓後巷磚瓦縫縫滲出黑潮般濕痕,空氣裡混着炭灰與腥甜。我們三人潛在牆角,趙海手背輕敲兩下,纜繩拋上屋檐;他矯健翻上去後反拋一繩給我。我心在嘀咕:現代我最多翻公司茶水間玻璃隔板,這回倒好,偷渡成「三秒鐘飛檐走壁」。
好在梁丘早預料我菜腿,一腳踩我肩膀把我送到半空,我勉強翻下裏側天井,落地時影盒差點飛出去——還好抱緊。趙海在瓦瓦之間蹲伏觀望,弩尖對準巷口。梁丘選了最陰暗的水缸後藏身,手弦扣在長弓半月。
巷子深處傳來不規則腳步,踩得焦瓦喀嚓響。我心跳頻率簡直比公司早會匯報還高。來者身影單薄,披黑色短袍,提一麻布包,四下張望後蹲在廢棄灶門前掏黑市信鴿。
趙海無聲示意。我深吸一口氣,手環熱度微升——我快速按住影盒蓋簧,默念朱青侯教的啟動咒。水晶面閃出淡藍光,聲影開始封錄。
「快點吧……‘鳳玉娘’要貨急。」黑袍低聲嘟囔,拿出指環大小的熔銀錠試圖塞進鴿足。我按耐心中吐槽:走私還搞無人機投遞。恰在此時,暗處梁丘手弦微震,“啾”——弩箭劃破夜色,精準釘入對方腳側磚縫。黑袍驚呼,撒手欲逃。
趙海從屋檐滑降,悶聲一拳擊中對方後頸,黑袍應聲倒地。我衝上前把影盒對準他滿臉冷汗的臉:「兄臺,錄影存證。三息內不開口,我讓這玩意兒一直錄到你承認投胎哪家。」
黑袍抖如篩糠,終於招供:「鳳玉娘收銀不問來源,匯銀後會將貨送至「柳大人」府邸,準確座標在城南鳳凰巷。」
我按停影盒,水晶立刻封印影像。趙海用束索綁緊跑腿,留暗號叫守衛來押。我們三人踩着瓦樑跑回前街,夜風將汗味吹散。我突然覺得這比熬夜改PPT爽多了——真刀真槍抓到證據,世界都涼爽。
梁丘笑着拍我肩:「錄影串供,真是稀奇。」我回笑:「這是在一本古書學的,叫做刑偵教程,一錄定案。」
巷口遠處,鳳凰巷的門匾在月光下恍若張開的暗口。我心裡默念:鳳玉娘、柳大人、鳳血香、骨銀指環——線索越來越密,卻也越來越像有人故意鋪好的棋路。
但景門第七小隊不怕走棋,只怕沒棋可走。
我握緊仍微熱的手環,對夕風低語:「柳大人,咱們銀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