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嗤封在那块长满苔藓的青石上轻轻按下一道妖纹时,空气里忽然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波纹。就像把一块透明布骤然掀开,眼前原本阴郁的林地,瞬间被扯开一道黑色的裂口。
那裂口幽幽地向内延伸,看不见尽头,里头透出带着妖气的凉意。
「走吧,人类。」嗤封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白得吓人的尖牙。
「……妈的,说得跟我们自愿来似的。」我小声嘀咕,心口却「怦怦」地跳得快。
我还真是头一回踏进传说中的妖界。
赵海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怂,咱们人多。」
我翻了个白眼:「就咱们几个叫人多?再说那牛头怪都不知道算哪国人。」
「……也是。」赵海接着说
说笑间,我们跟着嗤封,一步踏入那道缝隙。
刚踏过去时,身体就像被一股柔软又冰凉的液体瞬间包裹,甚至听见「嘶啦」一声耳膜被挤压的怪响。
等到眼前再亮起时,我们已经站在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这地方的天空带着奇异的墨紫色,远处翻涌着缓慢漂移的黑云,空气闻起来竟带着点甜腥味。
我忽然觉得有点熟悉。……可是,为什么会熟悉?
我蹙了下眉,甩甩头,把那股古怪的错觉压回去。
「这里就是妖界?」我低声说。
嗤封没回答,只是侧头看着我,眼神带了点耐人寻味的光。
沿着碎石铺就的坡道往下走,大概走了小半刻钟,一条庞大的街道便映入我们眼帘。
那街道宽得夸张,至少能并排走上二十辆马车。整条路是由黑曜石铺成的,泛着深沉的光泽,时不时还有妖纹像水纹般在上头一闪即逝。
两侧矗立着高大的建筑,每栋楼都像黑色雕塑一般,屋脊和窗框上盘绕着各种不知名的金属管线与浮雕。那些浮雕一旦有人经过,眼睛就会亮起暗红的光,像是活物在窥视。
街上挤满了妖族,形形色色。有身材修长皮肤覆着细鳞的,也有肩膀宽厚脑后长角的,甚至还有只有一双脚却满身眼睛的诡异生物在贩卖什么烂泥似的食材。
「哇靠……这地方,像他娘的鬼市跟皇城办了场婚礼的混合体。」我忍不住脱口吐槽。
赵海立刻笑得像个傻子:「嘿嘿,我还觉得挺新鲜的。看那边那摊,卖的那是什么?像活章鱼,还在乱爬!」
孔最冷冷说:「别随便乱碰。」
「知道啦!」赵海挥挥手,却还是兴奋得两眼直盯着摊子瞧。
我偏头看向另一侧,看到一排摊贩正在烤什么东西,烟雾里带着甜得发腻的气味。仔细一瞧,竟是一只只细长的红色手指,指甲还修得整整齐齐,让人头皮发麻。
我咂咂嘴,暗道这妖界真他妈离谱。
我们跟着嗤封往街道深处走。
越往里走,妖族越多,摊贩也越来越稀奇古怪。
有个摊贩竟在卖透明的小瓶子,瓶里装着缩小的人类头颅,还一颗颗睁着眼在动。摊主长着像蛇一样分叉的舌头,不停舔着牙缝,冲着路过的客人发出低促笑声。
我瞥了一眼就快要吐了,忙把头扭回去。
「妈呀……这种地方,我真怀疑能有什么正常人住。」
忽然旁边传来一阵惊呼。原来是一只满身覆着银色甲片的妖兽突兀冲过街口,吓得几个挑水的妖族连桶都扔了。那妖兽竟还回头冲他们张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满口长短不一的牙。
「……就这智商,也能在妖界混?」我喃喃道。
赵海撇撇嘴:「比某些只会讲漂亮话的官爷强多了。」
我差点笑出来,随即用力捶了他一拳。
再往前,竟有一群身披暗紫纱衣的女妖坐在一座小亭子里,亭子周遭绕满妖纹藤蔓,那些女妖对着路人吹气,眼神带着轻浮的挑逗。
「靠……这不就妖界青楼吗?」我脱口说完才发现嗤封就在旁边。
他冷冷横了我一眼:「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比喻,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连忙收声,还摸摸鼻子,暗骂自己嘴贱。
正走着,忽然看到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摊位,上头插着一块木牌,写着我勉强能辨认的妖文「醉灵浆」。
「这什么玩意?」赵海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去。
我还来不及拉住,他就已经跟摊主叽哩咕噜讲了几句,不知怎么还用刀柄换了一小盅泛着蓝光的酒。
「你疯了啊!这玩意能乱喝?」
「怕什么!来都来了,不试试怎么行?」赵海咧嘴笑,仰头一口闷下。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直接就弯腰干呕。
「哇哇哇——操他娘的,这什么味道,腥到爆!」
连孔最嘴角都抽了下。
那摊主却乐不可支,吐着细长的舌头发出「咝咝」笑声,还拍拍赵海肩膀。
「看吧,让你别乱喝。」我一脸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背,「这玩意说不定是给鳄鱼喝的。」
「……下次你试!」赵海抹了把嘴,瞪我一眼,却又咧嘴笑了。
逛了大半条街,终于到了安排给我们休息的地方。
那是一栋黢黑的石楼,楼体光滑得像被雨水打磨过,门口立着两尊长着獠牙的兽像,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今晚就在这休息。」嗤封说完,便挥手让妖仆去打开侧门。
李天池往门里探了探,发现内部竟意外整洁,还点着淡紫色的油灯。
「那林森呢?」我指了指被几个妖兵绑得死死的那个人。
「交给丹雀,她最擅长从嘴硬的俘虏那边撬情报。」嗤封回头看莫言,眼里带了点戏谑,「要一起去看看吗?」
莫言脸色顿了顿,罕见地露出点尴尬。
「我不必去。」莫言冷冷回答。
嗤封挑了下眉:「哼,不去也好,免得你俩旧情复燃。」
「旧情?!」我眼睛差点瞪出来,扭头就看赵海,发现他也一脸八卦。
孔最则撇撇嘴:「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莫言只会对著文卷冷着脸。」
赵海直接凑到我耳边笑嘻嘻地说:「你说丹雀是什么样?莫不是个妖娆得能滴出水的妖女?」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只是朋友?」我小声说。
「那你怎么解释刚刚他那脸色?」
「……好问题。」
我们三个就这样小声碎念,完全没发现莫言已经回头用那双阴冷的眼瞪着我们。
「……闭嘴。」
「好好好!」我们立刻齐声,赵海还假装咳嗽两声。
夜里,我们在那石楼里坐了一桌,端着妖界专门准备的食物——味道意外地还行,虽然长得像蝌蚪。
「说真的,你们觉得那丹雀会是什么样的人?」赵海压低声音。
「能让莫言脸红的人,肯定不简单。」我咬了口什么弹牙的东西,皱了皱眉,「也许跟咱们想像的妖女完全相反?」
孔最哼了一声:「多问没用,到时候自然知道。」
赵海挑挑眉,正想再说什么,却被我用筷子戳了一下。
「行了,别整天想八卦,好好吃饭。明儿还得继续上路。」
夜色渐深,我靠在冰冷的石墙边,听着外头偶尔传来兽类的嘶吼。
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嗤封那句话:
——「她最擅长撬开嘴硬的俘虏。」
还有他看莫言那眼神。
我轻轻握住胸口的天命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妖界,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