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赵虎再没找过董天宝。
巡逻照旧,吃饭照旧,练功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董天宝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他每天晚上还是练嫁衣第二层,那股气在肉里走,还是疼,刀割一样的疼。但疼着疼着,他慢慢摸出点门道——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就是气在往深处走的时候。疼过去之后,那一块地方就会变得比以前紧实。
他咬着牙,一天天熬。
铁无双也在熬。他练铁布衫,每天胳膊腿都酸,但嘴上不叫苦了。晚上吃完饭,他跟着董天宝盘腿坐一会儿,运气走一遍,然后倒头就睡。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一刀砍上去没事?”他问。
“还早。”
“那得多久?”
“练着练着就知道了。”
铁无双点点头,第二天接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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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有人来传话:“董天宝,赵百户叫你。”
董天宝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铁无双在后头小声说:“小心点。”
董天宝没回头。
赵虎的屋子在院子最里头。门开着,赵虎坐在桌后,正在看什么东西。看见董天宝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椅子。
“坐。”
董天宝坐下。
赵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他:“有个差事,想让你去。”
董天宝没说话,等着。
“城外有个村子,叫刘家集。前几天出了点事,有个货商死在那儿了。你去一趟,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董天宝点点头。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说:“一个人去。别带铁无双。”
董天宝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表情。
“明白了。”
赵虎摆摆手:“去吧。马厩里有马,骑一匹走。天黑前回来。”
董天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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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里就剩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黄的。董天宝挑了那匹黄的,牵出来,翻身上马。
这是他第一次骑马。
原身的记忆里有骑马的画面,但自己骑是另一回事。马一走起来,他身子晃了一下,赶紧夹紧腿,抓住缰绳。
马慢悠悠往城外走。
出了城门,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再往前走,地变少了,树变多了。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往山里伸。
董天宝骑着马,一边走一边看。
路上没人。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叫两声又飞回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纳凉。
董天宝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老人家,这儿是刘家集吗?”
一个老头抬起头,打量他:“是。你找谁?”
“前几天是不是有个货商死在这儿?”
老头脸色变了变,旁边几个老人也都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老头问。
“锦衣卫的。”董天宝把腰牌亮了一下。
老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说:“是死了个人。在村东头,李老二的院子里。你去找李老二吧。”
董天宝点点头,牵着马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走到村东头,看见一个院子,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眼睛红肿。
“李老二?”
那人点点头。
“锦衣卫的。问你几句话。”
李老二把门打开,让他进去。院子里堆着些农具,角落里有个棚子,棚子里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董天宝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绸布衣裳,身上有刀伤,胸口一刀,腹部一刀。伤口已经发黑,死了有几天了。
“怎么发现的?”他问。
李老二站在旁边,低着头说:“那天晚上,我在屋里睡觉,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一看,这人躺在我院子门口,身上全是血。我把他抬进来,没一会儿就死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从没见过。”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李老二走到屋里,拿出来一个包袱:“就这些。”
董天宝接过来,打开。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几两碎银,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个字:商。
商?商号?商人?
他把东西放回去,又问:“那天晚上,你还看见什么了?”
李老二想了想,说:“没看见。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地上了。好像……好像有人跑的声音,往林子里去了。”
董天宝点点头,把包袱拎起来:“这个我带回去。”
李老二没说话。
董天宝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老二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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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着马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几个老头还在树下坐着。看见他出来,都看着他。
董天宝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住。
“那个货商,是怎么来这儿的?”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董天宝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一个老头开口了:“那天下午,有个人骑马进村,在村里转了一圈,然后就走了。晚上就出事了。”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戴着斗笠,低着头。”
董天宝点点头,翻身上马,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货商,刀伤,戴斗笠的人。
这不像普通的谋财害命。那几两碎银还在包袱里,没被拿走。杀人的人不是为钱。
那是为什么?
那块腰牌上的“商”字,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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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马突然停住了。
董天宝抬头一看,前头路上躺着一个人。
他勒住马,慢慢靠近。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身上有血。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董天宝下马,走过去,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把人翻过来,那人眉头皱了一下,睁开眼睛。
“救……救我……”声音很弱。
董天宝看着他:“你是谁?怎么在这?”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昏过去了。
董天宝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路上没人,两边的林子静静的。
他把人扶起来,放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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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人扶下来,放在自己铺上。铁无双看见,吓了一跳:“这谁?”
“路上捡的。”
“捡的?”铁无双凑过来看,“受伤了?”
董天宝没说话,出去打了盆水,把那人脸上的血擦干净。是个年轻人,长得清秀,穿着虽然普通,但布料不差。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肩膀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血已经止住了。身上还有几处刀伤,都不致命。
“能活吗?”铁无双问。
“看命。”
铁无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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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那人醒了。
董天宝正盘腿练功,听见动静,睁开眼。
那人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他。
“醒了?”
那人点点头。
董天宝坐过去:“你是谁?怎么受的伤?”
那人沉默了几秒,说:“我叫林远,是个走江湖的。今天在路上遇到劫匪,被打伤了。”
董天宝盯着他看。
那人不躲,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董天宝问:“劫匪?劫你什么?”
“钱。我的包袱被抢走了。”
“包袱里有什么?”
“几两银子,几件衣裳,还有……”那人顿了顿,“一本祖传的功夫。”
董天宝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功夫?”
那人看着他,慢慢说:“提纵术。轻功。”
董天宝没说话。
那人又说:“你救了我,这本功夫,我可以教给你。”
董天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骗谁呢?”
那人愣了一下。
“祖传的功夫,被劫匪抢走了,你怎么教我?”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董天宝站起来,回到自己铺上,盘腿坐下。
“伤好了就走吧。”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骗你。那本功夫,我背下来了。劫匪抢走的只是抄本。”
董天宝没理他。
那人又说:“你救了我一命,我教你功夫,天经地义。”
董天宝还是没理他。
那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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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那人能坐起来了。
铁无双端着粥过来,看见他醒了,咧嘴笑:“你命挺大啊,伤那么重都没死。”
那人点点头:“多谢。”
铁无双把粥递给他:“喝点粥,补补。”
那人接过来,喝了几口,看着董天宝:“你叫什么?”
“董天宝。”
“董兄弟,我昨晚说的话,是真的。”
董天宝没接话。
铁无双在旁边好奇地问:“什么话?”
那人看着董天宝,说:“我欠你一条命,想还你。那本提纵术,我可以教你。”
铁无双眼睛亮了:“提纵术?轻功?”
那人点点头。
铁无双看向董天宝:“你救的他,他教你功夫,多好啊!你怎么不答应?”
董天宝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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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回来,那人还坐在铺上。
铁无双在旁边跟他聊天,聊得正起劲。看见董天宝回来,铁无双招手:“快来快来,林大哥在讲他走江湖的事,可精彩了!”
董天宝走过去,坐下。
那人——林远,看着董天宝,说:“董兄弟,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没骗你。那本提纵术,我从小练到大,每一个字都记得。”
董天宝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练?被人砍成这样?”
林远愣了一下,苦笑:“练武的人,也会受伤。我遇到的那几个劫匪,人多,我打不过。”
董天宝没说话。
林远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不信,我可以先教你一招。你试试,就知道真假了。”
董天宝看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林远摇头:“什么都不要。你救了我,我教你功夫,一命换一功夫,公平。”
董天宝沉默了几秒,说:“你先养伤。”
林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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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远果然开始教。
他让董天宝站在院子里,指着墙说:“提纵术的第一步,是提气。把气从丹田提到胸口,再从胸口提到喉咙,然后猛地往下沉。”
董天宝按他说的试了一下,没感觉。
“不对。”林远走过来,把手按在他后腰上,“气从这儿起,往上走,走到这儿……”他的手往上移,“走到后心,再往前走,走到胸口。”
董天宝重新运气,这回感觉明显了。那股气从后腰往上走,走到后心,走到胸口,然后——
“往喉咙走。”林远说。
董天宝把气往上一提,胸口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
“然后猛地往下沉。”
他使劲一沉,那股气突然往下冲,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
他愣住了。
林远笑了:“成了。第一式,就这个感觉。练熟了,能跳一丈高。”
铁无双在旁边看呆了:“我操,真的假的?再试一个!”
董天宝又试了一次,这回感觉更明显了。气一提一沉,脚底下像有弹簧,身子往上窜。
林远点点头:“你资质不错。第一式,有人练一个月才有感觉,你一晚上就会了。”
董天宝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林远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欠你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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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林远每天教董天宝提纵术。
白天董天宝巡逻,晚上回来练。铁无双也跟着学,但每次运气都走不对,练得满头大汗还是跳不起来。
“你怎么这么笨?”林远笑他。
铁无双不服气:“我练的是铁布衫,跟你们轻功不是一路!”
林远笑着摇头。
第五天晚上,林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把董天宝叫到院子里,说:“我要走了。”
董天宝点点头。
林远看着他,说:“那本提纵术,我教了你三式。剩下三式,我写下来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董天宝。
董天宝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剩下的心法。你按这个练,练成了,轻功就差不多了。”
董天宝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林远看着他,突然问:“你是锦衣卫的?”
“是。”
林远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你们锦衣卫,有好人也有坏人。你是个好人。”
董天宝没说话。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走江湖,听过一个消息。最近码头的货,不太平。你小心点。”
董天宝心里一跳,脸上没表情。
林远摆摆手,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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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铁无双起来,发现林远不在了。
“人呢?”他问。
“走了。”
铁无双愣了一下,然后叹气:“唉,我还想多听他说说江湖上的事呢。”
董天宝没说话,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
晚上,他拿出那张纸,按上面写的练。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
每一式都比前一式难,但每练成一式,脚底下就更有劲。练到第五式的时候,他一提气,身子窜起来,手能够着房梁了。
铁无双在旁边看得眼热:“我也要练!”
董天宝看他一眼:“你先把你那铁布衫练好吧。”
铁无双瘪瘪嘴,继续盘腿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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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赵虎又派人来叫董天宝。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桌子。赵虎坐在桌后,看着董天宝。
“刘家集那案子,查得怎么样?”
董天宝把那块腰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赵虎拿起来看了一眼:“商……商会的商。”
“商会?”
“嗯。有个商会,专门跑关外的买卖。这人是商会的人。”
董天宝没说话。
赵虎把腰牌放下,看着他:“还有别的吗?”
董天宝想了想,说:“村里人说,那天下午有个戴斗笠的人骑马进村,转了一圈就走了。晚上那人就死了。”
赵虎点点头,没再问。
董天宝等了一会儿,问:“那人是谁?”
赵虎抬起头,看着他,慢慢说:“一个不该死的人。”
董天宝没再问。
赵虎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董天宝站起来,走到门口,赵虎突然叫住他。
“小子,”赵虎看着他,“你救的那个林远,是什么人?”
董天宝心里一跳,脸上没表情:“路上捡的受伤的人。”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去吧。”
董天宝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虎的屋门关着。
他收回目光,往通铺走。
铁无双正在练功,看见他回来,问:“赵虎找你干嘛?”
“问案子。”
铁无双噢了一声,继续运气。
董天宝躺下,盯着房梁。
赵虎知道林远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没动手。
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又有了答案。
因为他还有用。
而且,他越来越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