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气氛被秦烬这句话彻底搅乱了。
卫紫绫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洞壁“哎哟哎哟”地叫唤。谷月轩揉太阳穴的手从四次变成了五次,脸上的表情从欣慰变成了哭笑不得。就连荆棘那常年冰封的脸上,都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虽然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让他们住树上?”卫紫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史烈师兄,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秦烬一脸严肃,“你看啊,树上多好,通风,凉快,还能随时掏鸟窝。要是遇上敌人,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那下雨呢?”
“撑伞啊。”
“冬天呢?”
“多穿点啊。”
卫紫绫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谷月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小师弟,这个……树上住人的事,咱们以后再说。现在先说正事——你觉得,把弦剑山庄的人暂时迁到逍遥谷,这件事可行?”
“可行啊。”秦烬点头,“就是路上得小心。外面那些尸傀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有那个幽谷客,还有阎王的人。这么多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
“那你有什么主意?”
秦烬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道:“分批走。让王伯他们分批,化整为零,悄悄溜出去。到了谷里再汇合。”
“路上遇到危险呢?”
“轻功好的在前头探路,武功高的在中间保护,跑得快的在最后报信。”秦烬说着,忽然咧嘴一笑,“比如我,就在最后报信。反正我跑得快。”
谷月轩看着他,眼神里那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这小师弟,平时没个正形,可真到关键时刻,想的比谁都周全。
“还有呢?”他问。
“还有……”秦烬挠了挠头,“得先派人回去跟师父说一声。这么多人突然涌到谷里,总得有个准备。吃的、住的,都得安排。”
“派谁去?”
“我啊。”秦烬理所当然地指着自己,“我跑得快,又是当事人,回去说最清楚。”
“不行。”谷月轩摇头,“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那让二师兄陪我?”秦烬看向荆棘。
荆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想让我陪你掏鸟窝?
秦烬读懂了他的眼神,连忙摆手:“不掏鸟窝,真的不掏。就是赶路。”
荆棘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谷月轩当机立断,“小师弟和二师弟先回谷里报信,我留下来组织分批撤离。卫姑娘——”
“我知道。”卫紫绫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在这儿帮忙。”
谷月轩点点头,又看向秦烬:“小师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烬想了想,忽然走到萧复身边,蹲下身子。
那孩子正靠在母亲怀里,看到哥哥过来,眼睛立刻亮了。
“哥?”
“复儿,”秦烬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哥先回去一趟,跟师父说好,然后来接你们。你在这儿好好养伤,听娘的话,别乱跑。”
萧复用力点头:“哥,你会回来吧?”
“当然会。”秦烬咧嘴一笑,“我还得带你去掏鸟窝呢。”
萧复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拇指:“拉钩。”
秦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小拇指,和那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崖道依旧陡峭,青苔依旧湿滑。
秦烬跟在荆棘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这次和上次不同,这次是要离开,是要回去报信,是要——
他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默默呼唤那三位“房客”。
波塞冬?
贝尔芬格?
路西法?
依然安静。
从之前在水下扯断铁链之后,三位大佬就再次陷入了沉默。波塞冬好歹还开口说了句话,贝尔芬格和路西法则彻底失联了。
什么情况?
钝化效果早就没了,他现在的感官完全正常,可脑海里那片区域却安静得像个空房子。
“三位?”他又试着喊了一声,“在吗?说句话呗?我一个人闷得慌。”
还是没回应。
秦烬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爬。
算了,爱醒不醒。反正关键时刻,波塞冬好歹帮了忙。
崖道尽头,密林依旧。两人穿过林子,来到官道边缘。
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也没有马蹄声。
“走。”荆棘冷冷道。
两人沿着官道往逍遥谷的方向疾行。
秦烬发现,自己跑起来确实快。不是那种运功之后的快,而是纯粹的、身体本能的快。每一步跨出去,都能蹿出一大截,轻松得像是在飞。
这就是被海洋强化过的身体?
波塞冬的权柄碎片,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他之前不知道。
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日落时分看到了逍遥谷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认识他们,连忙迎上来:“荆师兄,史师兄,你们回来了?师父正等着呢。”
秦烬点点头,跟着荆棘往里走。
穿过熟悉的院落,来到无暇子的静室前。
“师父。”荆棘在门外道。
“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
无暇子正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他们进来,放下信,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谷月轩呢?”
“大师兄还在弦剑山庄。”秦烬开口,“师父,出大事了。”
无暇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说。”
秦烬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弦剑山庄被尸傀围攻,萧天放已死,萧复被锁在潭底,他们发现了世外桃源,许笑一出现,幽谷客的身份不明……
无暇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天放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死在熟人剑下。”
“是。”
“幽谷客在现场。”
“是。”
“许笑一说让你们小心他。”
“是。”
无暇子再次沉默。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影。案几上的信纸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师父,”秦烬试探着开口,“弟子擅自做了个决定——想把弦剑山庄剩下的人,暂时迁到谷里来。不知道……”
“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是。”
无暇子看着他,那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秦烬愣了一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逍遥谷要接下一个烂摊子。”无暇子缓缓道,“弦剑山庄的残部,萧天放的遗孀遗孤,还有那些逃出来的庄客——少说二三十口人。吃的、住的、用的,都得谷里出。更要紧的是,阎王的人知道他们在谷里,会不会找上门来?”
秦烬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不过——”无暇子话锋一转,“你做得对。”
秦烬抬头。
“萧天放当年把你送来,是信得过我。如今他死了,他的家人,我该管。”无暇子站起身,“你去告诉你大师兄,让他带人回来。路上小心,我会派人接应。”
秦烬心里一松,抱拳道:“是!”
“还有。”无暇子看着他,“你这趟出去,倒是不一样了。”
秦烬心里一紧:“怎么不一样?”
“以前遇事就跑,现在知道想了。”无暇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来萧天放这一死,倒是把你逼醒了。”
“哪有,师父我一直在想啊?很活跃的,所以性子跳脱嘛。像这种长期的持续性的大事情,还是得大师兄二师兄陪我一起做的。”秦烬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影,把无暇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者听完秦烬这句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跟了十年的小徒弟。
“一直在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想什么?想怎么掏鸟窝不被发现?”
“那可不止。一会想想为啥不能一边做梦一边练内功,一会想想能吃饭练内功也行,一会想想万一我天赋异禀,会不会一夜之间睡着睡着内功就入门了。”秦烬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影,把无暇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者听完秦烬这句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跟了十年的小徒弟。
“一边做梦一边练内功?”无暇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吃饭练内功?睡着睡着就入门了?”
“对啊。”秦烬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师父您想啊,睡觉占一天三分之一的时间,吃饭占一天十分之一的时间,要是这些时间都能练功,那我不就比别人多练小一半的时间?就算我资质差点,勤也能补拙嘛。”
无暇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徒弟,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这孩子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
“所以你这十年,”他缓缓开口,“就光想这些了?”
“也不光这些。”秦烬掰着手指头数,“还想怎么在树上掏鸟窝不被发现,怎么在悬崖上掏鸟窝不掉下去,怎么在冬天掏鸟窝不冻手,怎么——”
“行了行了。”无暇子打断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今天被谷月轩做了很多次,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了,“为师知道了,你确实一直在想。”
荆棘站在一旁,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师父,”秦烬继续道,“那大师兄他们回来的事?”
“我会安排。”无暇子摆摆手,“你既然跑得快,就回去传话,让他们明天一早动身。路上我会派人接应。”
“好。”秦烬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无暇子看着他,“你刚才说,萧复被锁在潭底,是你下去救的?”
“对。”
“那铁链,你徒手扯断的?”
“……对。”
无暇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什么时候有这力气的?”
“不知道耶,平时不忙着思考掏鸟窝等大事嘛…力气可能是小时候海上被海浪拍出来的?还是我天赋异禀,掏鸟窝掏的我身强体壮?没想过耶。”秦烬道。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峦,静室里只剩下案几上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无暇子听完秦烬这句话,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他盯着眼前这个小徒弟,眼神里那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好一会儿,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海浪拍出来的?掏鸟窝掏出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该信你吗”的微妙质疑。
秦烬眨眨眼,一脸真诚:“师父,我真不知道。反正我就记得,小时候在海里漂着的时候,那些浪打在身上,疼是真疼,但后来好像就不怎么疼了。再后来到了谷里,上树掏鸟窝,别的师兄弟爬树要费劲,我一蹦就上去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呢。”
“天赋异禀……”无暇子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那你知不知道,徒手扯断精铁锁链,需要多大的力气?”
“不知道。”秦烬老老实实地摇头,“但当时情况紧急,我弟弟在水下泡着呢,管它多大力气,扯就完了。扯断了是运气,扯不断再想办法。”
无暇子沉默了。
他看着秦烬的眼神,渐渐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就该发现的事实。
“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带你大师兄他们回来。”
“是!”秦烬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道:“师父,那个……我弟弟脚伤了,谷里有大夫吗?”
“有。花痴那丫头最近在谷里,让她看看。”
“好嘞。”
秦烬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里,只剩下无暇子和荆棘。
“师父。”荆棘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但带着一丝少见的迟疑,“小师弟他……”
“我知道。”无暇子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眼神里带着深思,“他这趟出去,变了不少。”
“是变了很多。”荆棘道,“以前他绝不会想到分批撤离、化整为零这些事。”
“那他怎么想到的?”
荆棘沉默了一瞬:“他说是刚想的。”
无暇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欣慰。
“刚想的……”他重复道,“以前是不想,还是想不出来?”
荆棘没有回答。
无暇子也不指望他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萧天放死了。”他轻声道,“死在熟人剑下。幽谷客在现场。阎王的尸傀围了弦剑山庄。”
“师父怀疑谁?”
“不知道。”无暇子摇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有人想把水搅浑。”
荆棘等着他说下去。
“弦剑山庄,焦尾琴,村民失踪,尸傀,幽谷客,锦衣卫——”无暇子一一数着,“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师父的意思是,有人在布局?”
“有这可能。”无暇子转身,看向荆棘,“你去告诉谷月轩,路上多加小心。接应的人我会安排,但真正要小心的,不是路上的尸傀。”
“是什么?”
“是那个能让萧天放毫无防备的人。”
荆棘沉默了一息,抱拳道:“弟子明白。”
……
秦烬出了静室,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后山走。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谷里的弟子们大多已经歇下了,偶尔有几间屋子里透出灯火,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事情。
萧天放死了。
死于熟人之手。
能让一个一流高手完全放下戒心的——要么是至交好友,要么是至亲之人。
至亲?
他忽然站住脚。
萧天放的至亲——除了萧夫人和萧复,还有谁?
他自己?他是养子,十年没回来,算不算至亲?
不算。
那会是……
“在想什么?”一道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贝尔芬格!
秦烬差点蹦起来:“大佬你醒了?!”
“呼……醒了……”贝尔芬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睡得好舒服……你怎么不睡……大半夜的瞎晃什么……”
“我哪有心思睡!”秦烬在心里喊道,“你们三个怎么回事?从水下出来就集体失联,喊你们也不回,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就是累了……”贝尔芬格懒洋洋地道,“波塞冬帮你扯断铁链,消耗有点大……路西法那家伙……看戏看得太投入……也累了……我就更不用说了……睡觉是我主业……”
秦烬:“……”
合着三位大佬是集体休眠去了?
“那现在呢?波塞冬和路西法呢?”
“还睡着呢……就我醒得早……毕竟我懒……睡觉是常态……醒着也是常态……差不多……”
秦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设定。
“行吧。那你醒着正好,我问你个事。”
“呼……问吧……”
“我养父死了,死在熟人剑下。你觉得会是谁?”
贝尔芬格沉默了一息,然后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
“那你能帮我分析分析吗?”
“分析?多累啊……你自己想呗……反正你挺能想的……”
秦烬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想不出来才问你吗?”
“想不出来就睡觉……睡醒了可能就想出来了……呼……”
“你别又睡啊!”
“没睡……就是闭会儿眼睛……你说你的……我听着……”
秦烬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位抬杠。
“我养父的死,有几个疑点。第一,凶手正面出剑,一剑穿心,我养父没有躲也没有格挡——这说明凶手是他信任的人。第二,幽谷客在现场,但幽谷客是谁,没人知道。第三,卫天航和我养父闹翻过,但他用枪的,不可能用剑杀一流高手。第四——”
他顿了顿。
“第四,许笑一说让我小心幽谷客。这话什么意思?是幽谷客想杀我?还是幽谷客和我养父的死有关?”
“呼……”贝尔芬格的声音响起,“都有可能……也都有可能不是……”
“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意见?”
“有用的意见啊……”贝尔芬格想了想,“那也要想得到啊?对吧?你一个内功都没不入门的小鬼遇上谁能不用小心些?”
夜色沉沉,逍遥谷后山的石板路上,秦烬站住脚步,被贝尔芬格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话……”他憋了半天,“虽然是事实,但说出来多伤人啊。”
“呼……”贝尔芬格打了个哈欠,“伤人就伤人呗……反正又不疼……”
秦烬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位懒惰魔王一般见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不过说真的,”他在心里道,“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养父死了,凶手是他信任的人——那这人得跟我养父多熟?熟到面对面站着,我养父连剑都不拔?”
“嗯……”贝尔芬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可能是真的很熟……也可能……是没来得及拔……”
秦烬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贝尔芬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正面出剑……一剑穿心……说明什么?说明那一剑很快……快到萧天放根本来不及反应……”
秦烬沉默了。
快。
快到一流高手都来不及拔剑。
那得是多快的剑?
“江湖上有这样的剑法吗?”
“有啊……”贝尔芬格道,“很多……但能快到让萧天放反应不过来的……不多……”
“谁?”
“不知道……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你问我我问谁……”
秦烬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从这位嘴里套出有用信息。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弦剑山庄,得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虽然……
他看了看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想起昨晚贝尔芬格帮忙钝化感官的事。
“贝尔芬格,今晚不用帮忙了,我自己睡。”
“呼,对了,时不时的找我用权柄,麻烦死了,呐,怠惰权柄,以后要用自己用,别麻烦我动。”贝尔芬格道。
夜色沉沉,逍遥谷后山的石板路上,秦烬再次站住脚步。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弹。
“等、等等——”他在心里喊道,“你说什么?”
“呼……”贝尔芬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那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甩掉包袱”的轻松,“权柄给你了……怠惰的权柄……以后想钝化感官就自己钝化……想降低期待就自己降低……别老烦我……我懒……”
秦烬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整窝蜜蜂。
权柄?
怠惰的权柄?
给他了?
“不是——”他艰难地组织语言,“这玩意儿能随便给的吗?你给我,我就能用?我不会爆体而亡吧?波塞冬说他的权柄我用不了,会死的!”
“呼……波塞冬是波塞冬……我是我……”贝尔芬格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正在往梦乡深处沉去,“他的权柄要神躯……我的不用……我的权柄就是……懒……你本来就懒……用起来没负担……最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可能会……越来越懒……呼……”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悠长的哈欠里,然后是一片寂静。
贝尔芬格又睡了。
秦烬站在夜风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怠惰的权柄。
七宗罪之一。
就这么……给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试着在心里想着“钝化痛觉”。
念头刚起,一股懒洋洋的感觉就从心底升起,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浑身的紧张和戒备都慢慢消散了。夜风似乎也没那么凉了,石板路好像也没那么硬了,就连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像被按了慢放键,缓缓沉淀下来。
钝了。
真的钝了。
秦烬吓了一跳,连忙又在心里想着“恢复”。
那股懒洋洋的感觉缓缓退去,感官重新变得敏锐——夜风微凉,石板略硬,脑子里的思绪又开始活跃起来。
“我去……”他喃喃道,“真的能用……”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怠惰的权柄。
以后想钝化就钝化,想恢复就恢复,不用再求贝尔芬格帮忙。
但代价是——可能会越来越懒?
“算了,懒得想。”他打了个哈欠,继续往住处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等等——我刚才那句话,是“懒得想”?
秦烬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是权柄的影响,还是他本来就这样?
“应该是本来就懒……”他自我安慰道,“贝尔芬格说了,我本来就有这个倾向……只是现在更……嗯……更方便了……”
他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慢了些。
不是故意慢的,就是……自然而然就慢了。
“算了,慢点就慢点。”他打了个哈欠,“反正明天一早才出发,多睡会儿就行。”
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懒得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往下一倒——
硬。
还是硬。
但钝化之后,好像也没那么硬了。
秦烬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萧天放死了。死于熟人剑下。凶手用剑很快,快到萧天放来不及拔剑。
江湖上,用剑快的人很多,但快到能让一流高手反应不过来的——不多。
会是谁呢?
“算了,明天再想。”他翻了个身,“反正想也想不出来……”
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
……
“小师弟?小师弟!”
一个声音把他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秦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谷月轩那张充满正气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
“大师兄?”他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弦剑山庄吗?”
谷月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睡糊涂了?是你昨晚回来说的,让我今天一早带人回来。我这不是带人回来了吗?”
秦烬坐起身,脑子还有点懵。
窗外天光大亮,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换,鞋子没脱,就这么睡了一夜。
“那什么……”他挠了挠头,“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谷月轩哭笑不得,“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
“巳时三刻!”
秦烬愣住了。
巳时三刻——上午十点左右。
他一觉睡到上午十点?
“我昨晚……回来得晚……”他找补道,“睡得也晚……”
谷月轩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了,快起来吧。萧夫人他们都在前院等着,师父也在。”
秦烬连忙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谷月轩往前院走。
路上,他注意到谷里多了不少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打扫屋子,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这是……”
“弦剑山庄的人。”谷月轩道,“昨晚分批出来的,今天凌晨都到了。一共三十七口。”
三十七口。
秦烬心里算了算——弦剑山庄原来有多少人?王伯说死了大半,剩下的不知所踪。三十七口,大概是活下来的全部了。
前院里,无暇子正和萧夫人说着什么。萧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脚上缠着绷带,小脸虽然还苍白,但比昨天有血色多了。看到秦烬过来,他眼睛一亮,挣扎着要站起来。
“哥!”
秦烬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别动,脚伤了就老实坐着。”
萧复乖乖坐下,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你说话算话,真的来接我了。”
“那当然。”秦烬咧嘴一笑,“我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萧夫人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却努力保持着端庄:“烈儿,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秦烬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他上辈子加这辈子,被人感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是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母亲”这样感谢。
“那个……娘,”他喊出这个称呼时还是有些别扭,“您别这样。复儿是我弟弟,救他是应该的。”
萧夫人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无暇子在一旁开口道:“萧夫人放心,你们先在谷里住下。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多谢谷主。”萧夫人行礼。
无暇子摆摆手,看向秦烬:“你跟我来。”
秦烬跟着无暇子进了静室。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无暇子坐在案几后,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萧天放是怎么死的,你亲眼看到了?”
“没有。”秦烬摇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是许笑一告诉我的。”
“许笑一怎么说?”
“他说,我养父死于剑伤,一剑穿心,正面出剑,没有格挡的痕迹。”
无暇子沉默了一瞬。
“正面出剑,没有格挡……”他重复道,“说明萧天放没想到对方会出剑。”
“是。”
“能让萧天放毫无防备的人,不多。”
“大师兄也这么说。”
无暇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谁?”
秦烬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卫天航。他用枪的,不可能用剑杀一流高手。”
无暇子微微点头:“有道理。”
“还有,”秦烬继续道,“许笑一说,幽谷客当时在现场。让我小心他。”
“幽谷客……”无暇子咀嚼着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没有。”秦烬摇头,“但大师兄说,这个人可能和阎王有关。”
无暇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有鸟雀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
“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开口。
秦烬愣了一下:“我?”
“你是萧天放的养子。”无暇子看着他,“他的仇,你不报?”
“师父就我现在这样?报仇?我最多敲他两下闷棍,怎么报仇?像掏鸟窝那样去掏他的头吗?”秦烬道。
静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有鸟雀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悦耳。可这美好的春日景象,和屋里的话题实在有些不搭。
无暇子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后化成一种“我怎么收了这么个徒弟”的无奈。
“掏他的头?”老者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
“对啊。”秦烬一脸理所当然,“您想啊,我内功没入门,正面打肯定打不过。那只能想别的办法。比如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摸过去,一棍子——咚!”
他做了个敲的动作,还配上音效。
“然后扭头就跑。反正我跑得快。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蹿出二里地了。”
无暇子沉默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小徒弟,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这孩子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为什么听起来就这么……不正经?
“就算你敲晕了他,”老者缓缓开口,“然后呢?”
“然后?”秦烬眨眨眼,“然后跑啊。难道还等着他醒过来追杀我?”
“你不杀他?”
“我杀不了他啊。”秦烬摊手,“您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内功没入门。就算他晕了,体内真气也会自动护体。我一棍子下去,人家晕三息,我愣三息,醒来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无暇子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看着秦烬,眼神里那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好一会儿,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倒是想得明白。”
“那可不。”秦烬还挺得意,“我虽然坐不住,但脑子还是好使的。”
“好使到只想敲闷棍?”
“这不没办法吗。”秦烬挠了挠头,“要是我有大师兄那武功,我肯定正面打。要是我有二师兄那剑法,我肯定正面打。可我没有啊。那就只能想点歪门邪道。”
无暇子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那你觉得,萧天放的仇,该不该报?”
“该。”秦烬回答得斩钉截铁。
“怎么报?”
“先查清楚是谁杀的。”秦烬认真道,“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想办法。想得到就正面打,想不到就敲闷棍。敲不到就继续想。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无暇子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行了。”他摆摆手,“你出去吧。记得,报仇的事不急,先练好武功再说。”
“是。”秦烬抱拳行礼,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秦烬回头。
无暇子看着他,“你说你水性好,机灵。那明天你站瀑布底下练内功去吧。这样被冲下去也不用担心你自己淹死。你念着口诀,站那底下,应该就没心情想别的了。还有、开始学诗词歌赋,武你内功久不入门,文为师倒要看看你到底机不机灵。”
静室里,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秦烬站在门口,保持着转身回望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准备开溜”变成了“等等我听到了什么”。
“瀑布底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师父您说的是那个——后山那个——从山顶直接砸下来的——那个瀑布?”
无暇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不然呢?谷里还有第二个瀑布?”
“那瀑布……”秦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水可急了。石头可滑了。站底下,不得被冲走?”
“你不是水性好吗?”无暇子的语气波澜不惊,“被冲走了也能游回来。”
秦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是水性好。波塞冬的权柄碎片在身,别说瀑布,就是把他扔进海里他也死不了。
可问题是——那是瀑布啊!
水从高处砸下来,力道多大?别说站底下练功了,就是站底下不练功,也够呛吧?
“师父,”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个……站瀑布底下练内功,是哪门哪派的法子?靠谱吗?”
“逍遥派的。”无暇子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道,“你大师祖年轻时就这么练过。他说,站在瀑布底下,水流砸在身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被砸没了。”
秦烬:“……”
好像……有点道理?
他脑子里确实天天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掏鸟窝、敲闷棍、为什么不能睡觉练功——要是瀑布真能把这些念头砸没,那说不定……
“还有,”无暇子继续道,“你说你坐不住,一打坐就犯困。站在瀑布底下,你想困也困不了。被冷水一激,比什么都提神。”
秦烬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师父这个法子,听起来虽然离谱,但好像确实对症。
“那……诗词歌赋呢?”他又问,“师父您刚才说,要考我机不机灵?”
“对。”无暇子点头,“武不行,文总得通一些。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跟我读书。先背《论语》,再读《诗经》,然后《庄子》《楚辞》,一样一样来。”
秦烬的脸垮了下来。
背《论语》?
读《诗经》?
他上辈子最怕的就是古文!那些之乎者也,读起来舌头打结,背起来脑子打结!
“师父,”他试图讨价还价,“能不能换个别的?比如……比如练棍法?我棍法还行,再练练说不定能更好?”
“棍法?你小子学招式快,棍法都会三年了。还练?学其他的去,逍遥派哪有只会一种武器的?”无暇子道。
静室里,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无暇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徒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认命,最后定格在一副“我太难了”的生无可恋上。
“学其他的……”秦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逍遥派武功繁多,拳掌刀剑,鞭锏锤抓,样样都有。可问题是,学什么都得花时间,花精力,而他最缺的就是“坐得住”这个属性。
“怎么?”无暇子挑了挑眉,“不愿意?”
“愿意,愿意,反正弟子机灵。招式学起来快。基础的很快就能学完。只是诗词歌赋,这要学成啥样?”秦烬道。
“不要你能结成儒家的文道印,但起码,基本的各派的典籍,各国的发展历史,各国的政府结构你都得知道,学下来。免得以后在江湖上蒙冤被抓求救都说不清是被皇城司还是不良人还是黑冰台抓的。”无暇子道。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秦烬站在门口,保持着转身回望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我太难了”变成了“等等我听到了什么”。
“皇城司?不良人?黑冰台?”他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师父,您是说——赵宋有皇城司,那不良人是哪国的?黑冰台又是哪国的?”
无暇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像是老师看到学生终于开始认真听课的那种满意。
“不良人是大唐的。”老者慢悠悠地道,“专司缉拿要犯,刺探情报,在大唐境内,比锦衣卫还让人头疼。”
“那黑冰台呢?”
“大秦的。”无暇子放下茶杯,“大秦一统天下失败后,黑冰台并未解散,反而成了秦国最隐秘的力量。他们不穿官服,不挂腰牌,可能是个卖菜的,也可能是个算命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秦烬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历史书——不良人确实是唐朝的,黑冰台也确实和秦朝有关。可在这个嬴政失败、六国并立的世界,这些组织居然都延续了下来?
“所以,”他试探着问,“弟子要是被冤枉了,得先搞清楚抓我的是哪边的人,才能说清楚?”
“对。”无暇子点头,“皇城司办案讲证据,不良人讲规矩,黑冰台……什么都不讲。你要是被黑冰台抓了,喊冤没用,得先让他们相信你有用。”
秦烬的嘴角抽了抽。
“那西夏一品堂呢?”他又问,“大师兄说那是咱们师叔李秋水的地盘?”
“一品堂名义上是西夏的锦衣卫,实际上是李秋水的私兵。”无暇子道,“你师叔那人……脾气古怪,她的人,能不惹就不惹。”
“……明白了。”
秦烬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复杂度远比他想象的高。
六国并立,各有各的朝廷,各有各的特务机构。江湖门派在这些势力之间周旋,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而他,一个内功没入门的“废物”,居然还要学这些东西?
“师父,”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都得背下来?”
“不用背,但得知道。”无暇子看着他,“你性子跳脱,记性倒是不错。这些东西,听一遍就能记住个大概吧?”
“应该……能吧?”秦烬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上辈子记性是好,但那是对感兴趣的东西。诗词歌赋、游戏攻略、历史典故,只要是喜欢的,看一遍就能记住个七七八八。可这些什么皇城司、不良人、黑冰台……
“记不住也得记。”无暇子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我这儿读书。上午站瀑布,下午读书,晚上练功。一个月后,我看你长进。”
秦烬的脸又垮了下来。
上午瀑布,下午读书,晚上练功——这是要把他的所有时间都填满啊!
“师父,”他做最后的挣扎,“那掏鸟窝的时间呢?”
“掏鸟窝?”无暇子挑了挑眉,“你还想掏鸟窝?”
“爱好嘛……”秦烬小声嘟囔,“总得留点时间给爱好……”
无暇子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慈爱。
“行。”他说,“每天傍晚,给你半个时辰掏鸟窝。但有一条——”
“什么?”
“不许摔下来。摔下来就加练一个时辰。”
秦烬眼睛一亮:“成交!”
……
从静室出来,阳光正好。
前院里,弦剑山庄的人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萧复坐在廊下晒太阳,脚上的绷带换过新的,小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看到秦烬出来,他立刻招手。
“哥!哥!”
秦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脚还疼吗?”
“不疼了。”萧复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明天开始站瀑布。”秦烬叹了口气,“上午站瀑布,下午读书,晚上练功。”
萧复歪着小脑袋:“站瀑布?是站在瀑布底下吗?”
“对。”
“那不会冲走吗?”
“会。”秦烬一脸生无可恋,“冲走了再游回来。”
萧复“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烬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等你脚好了,说不定也得站。”
萧复的笑容僵在脸上。
“逗你玩的。”秦烬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脚伤了,好好养着就行。”
萧复松了口气,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问:“哥,那个……咱们以后就住在这儿了吗?”
秦烬想了想:“暂时住着。等外面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那……爹呢?”萧复的声音更小了,眼睛里带上了一层水汽,“娘说,爹不回来了……”
秦烬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弟弟,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将落未落的泪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复儿,”他轻声道,“爹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萧复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
“那……查清楚之后呢?”
秦烬想了想,认真道:“查清楚之后,该报仇报仇,该干嘛干嘛。”
萧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哥,你能教我武功吗?”
“教你武功?”秦烬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也想报仇。”萧复小声道,“等我长大了,我要给爹报仇。”
秦烬看着他,看着那双还带着泪光却无比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比他想的有骨气多了。
“行。”他点点头,“等你脚好了,我教你。不过我得先告诉你——”
“告诉什么?”
“我内功没入门,教的可能不太对。”
萧复愣了一下,然后“噗”地又笑出声。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厉害,差点从廊椅上滚下去。
秦烬连忙扶住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阳光下,两个少年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上的鸟雀。
远处,萧夫人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谷月轩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轻声道:“萧夫人放心,小师弟虽然……嗯……跳脱了些,但心地是好的。萧复跟着他,不会吃亏。”
萧夫人点点头,哽咽道:“我知道。烈儿那孩子……从小就皮,但心善。当年他爹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哭着说要回来带弟弟玩。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两个笑成一团的身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想到,再回来,是这种情形。”
谷月轩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会好起来的。”
……
傍晚时分,秦烬果然去掏鸟窝了。
后山那片林子他熟得很,哪棵树上有鸟窝,哪个窝里有蛋,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蹿上一棵老槐树,轻车熟路地摸到一个鸟窝旁——空的。
又蹿到另一棵树上——也是空的。
再蹿一棵——还是空的。
“奇怪。”他蹲在树杈上,挠了挠头,“这个季节应该有的啊……”
“呼……”贝尔芬格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懒洋洋的,“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鸟都回窝了……蛋早孵出来了……”
秦烬一愣:“你醒了?”
“没醒……就是被你吵醒了……”贝尔芬格打了个哈欠,“你掏鸟窝就掏鸟窝……能不能别上蹿下跳的……震得我脑仁疼……”
“我上蹿下跳还震着你?”秦烬无语,“你在我脑子里,我动你也能感觉到?”
“废话……你动我就动……你跳我就跳……你躺我就躺……多省事……”贝尔芬格的声音越来越低,又往梦乡里沉去。
秦烬翻了个白眼,从树上跳下来。
算了,没蛋就没蛋吧,反正就是过过瘾。
他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慢悠悠地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走到前院时,正好开饭。
弦剑山庄的人和逍遥谷的弟子们分坐在几张桌子旁,气氛还算融洽。萧复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看到秦烬进来,立刻招手。
“哥!这边!”
秦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掏到鸟窝了吗?”萧复小声问。
“没有。”秦烬摇头,“这个季节没了,得等明年开春。”
萧复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没事。”秦烬揉了揉他的脑袋,“明年带你去掏。”
萧复眼睛又亮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秦烬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坐在桌边发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得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萧天放死了。
弦剑山庄的人搬到谷里了。
他有了怠惰的权柄。
明天开始要站瀑布、读书、练功。
还有——那个能让萧天放毫无防备的凶手,到底是谁?
“在想什么?”路西法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惯常的傲慢,但仔细听,那傲慢里似乎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正常聊天的意味。
秦烬一愣:“你也醒了?”
“醒了。”路西法的声音依旧傲慢,“被贝尔芬格吵醒的。那家伙睡觉打呼噜,烦死了。”
“他打呼噜你也能听见?”
“废话,都在你脑子里。”
秦烬沉默了一瞬,忽然问:“路西法,你说,那个杀我养父的人,到底是谁?”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难得带上了一丝正色:“你自己不是已经在想了?”
“想是想,但想不出来。”
“那就继续想。”路西法道,“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想不出来,而是总想一口气吃成胖子。慢慢来,把线索一条一条理清楚,总会想出来的。”
秦烬愣了一下。
这话……居然是在鼓励他?
“还有,”路西法继续道,“你那位师父说的没错,你的武功确实太差。想报仇,先把内功练好。不然就算查到凶手是谁,你也只能敲闷棍。”
“敲闷棍怎么了?”秦烬不服气,“能敲到也是本事。”
“能敲到是本事的。”路西法难得没有反驳,“但你能保证每次都能敲到?万一失手呢?万一对方有防备呢?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呢?”
秦烬沉默了。
他知道路西法说得对。
敲闷棍是没办法的办法,是下下策。真正的底气,还得是自己的武功。
“行了,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明天开始,好好练功。”
“这就对了。”路西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满意,“记住,傲慢不是坏事,但得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没实力的傲慢,叫找死。”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独特。”
“我用得着安慰你?”
秦烬翻了个白眼,吹灭油灯,往床上一倒。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忽然问:“路西法,你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吗?”
“不知道。”路西法的回答很干脆,“看心情。”
“……那波塞冬呢?”
“他消耗有点大,还得睡一阵子。”
“贝尔芬格呢?”
“那家伙除了睡觉还会干嘛?”
秦烬忍不住笑了一声。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乡。
……
第二天一早,秦烬被谷月轩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小师弟,起来了。”谷月轩的声音温和但坚定,“师父说了,今天开始站瀑布。”
秦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师兄……这才什么时候……”
“卯时初。”谷月轩道,“师父说,让你先去站一个时辰,然后再吃早饭。”
秦烬:“……”
一个时辰?
站瀑布?
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快起来。”谷月轩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起来,“衣服穿好,我送你去。”
秦烬认命地穿上衣服,跟着谷月轩往后山走。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清新得能拧出水来。鸟雀在枝头鸣叫,露水打湿了鞋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深潭里,发出轰鸣的巨响。水花四溅,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潭边的岩石湿滑无比,靠近瀑布的地方,水雾弥漫,几乎看不清东西。
“就是这儿。”谷月轩指着瀑布下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巨石,“你站那上面。”
秦烬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从高处砸下来的水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大师兄,你确定?这站上去,不得被冲走?”
“所以才让你站。”谷月轩拍拍他的肩,“放心,水性好,冲走了也能游回来。”
秦烬:“……”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深吸一口气,脱掉外衣和鞋袜,只穿着一条裤子,慢慢往瀑布走去。
越靠近,水雾越浓,轰鸣声越大。等走到那块巨石边上,整个人已经被水汽打湿了。
他咬了咬牙,一步跨上去。
“轰——”
水流砸在身上的瞬间,秦烬差点没站稳。
那股力道太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推他,想把从石头上掀下去。他拼命稳住下盘,双手护在身前,闭着眼睛,咬着牙,硬撑着。
耳边是轰鸣的水声,身上是冰冷的冲击,脑子里——
脑子里居然真的安静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什么掏鸟窝、敲闷棍、为什么不能睡觉练功——全都被砸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站稳。
别被冲走。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秦烬感觉水流好像没那么冲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石头中央,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石面上,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前倾,对抗着水流的冲击。
脑子里依然很安静。
安静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流经过身体时的每一个细节——哪股力大,哪股力小,哪个方向,哪个角度。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苏醒。
那是……
内功?
“小子,不错。”路西法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居然真的站住了。”
秦烬没法回答——一开口就得呛水——但他心里默默地比了个中指。
一个时辰后,谷月轩准时出现,把他从瀑布底下捞了出来。
秦烬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大师兄,”他哆嗦着说,“我好像……感觉到内功了。”
谷月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走吧,回去换衣服,吃饭。下午还得读书呢。”
秦烬的脸又垮了下来。
……
下午,无暇子的静室里。
“《论语·学而篇》,背。”
秦烬站在案几前,深吸一口气: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
他一路背下去,居然一字不差。
无暇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什么时候背的?”
“刚才。”秦烬老实回答,“师父您让我读,我就读了。读着读着就记住了。”
无暇子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这机灵,是真机灵。”
秦烬咧嘴一笑:“那师父,我能少背点吗?”
“不能。”无暇子放下茶杯,“继续。”
秦烬的脸又垮了下来。
晚上。
“可算是背完了,我就说我机灵吧。啥都背得会。对了,路西法,你说文道印怎么结的呀?我都背那么多了怎么不见有结的迹象呢?”秦烬躺在谷内石板上仰头望天道。
夜幕深沉,逍遥谷后山的青石板上,秦烬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睛盯着满天繁星,嘴里嘟嘟囔囔。
一天的瀑布站得他浑身酸疼,一下午的《论语》背得他脑仁发胀,现在好不容易能躺会儿,他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有的没的。
“文道印?”路西法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惯常的嘲讽,但仔细听,那嘲讽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无语?“你以为背书就能结印?”
“不然呢?”秦烬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枕着头,“师父不是说‘不要你能结成儒家的文道印’吗?那说明儒家确实有这东西啊。我背了这么多,万一哪天命好,结一个呢?”
“命好?”路西法轻笑一声,“你当文道印是大白菜?是个读书人就能结?”
“那怎么结?”
“不知道。”
秦烬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路西法的声音理直气壮,“我是傲慢魔王,又不是儒家圣人。凡人的修行体系,我管他们怎么结印?”
秦烬翻了个白眼:“那你跟我聊半天,什么用都没有?”
“谁说没用?”路西法慢悠悠地道,“至少让你知道,你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我是穿越者耶,哪里早了。穿越者里混的最差的可能就是我了。不行,我得结一个…人家都是文渠四句结印,但那个我怕麻烦,束缚,不想干….那就用这四句吧!”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抬头望天,摆出一副诗仙附体的架势。
“大鹏一日同风起——”
第一句出口,秦烬只觉得胸口一热,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畅无比。他心中一喜,有戏!
“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句念完,那股暖流更盛,顺着经脉往上冲,直抵喉咙。秦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真的要“扶摇直上”了。
他大喜过望,张嘴就要念第三句——
“假令——”
轰!
两个字刚出口,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直接砸在他身上!
秦烬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他拼命想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剩下的半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风——风——咳咳咳——”
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股威压越来越重,压得他脊背弯曲,双手撑地,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的蚂蚁,动弹不得。
“我——我——靠——”
秦烬在心里破口大骂,但嘴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路西法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闭嘴!别念了!”
“我——念——不——出——来——啊——”秦烬在心里呐喊。
“念不出来就对了!”路西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你再念下去,天道就直接把你碾碎了!”
秦烬心里一惊。
天道?
碾压?
这什么情况?
“你以为文道印是什么?”路西法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那是向天地立誓!你念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天地铭记!你刚才那两句,志向已经立下了,可第三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你告诉天地,就算风停了,你掉下来了,你还能把大海掀翻?”
秦烬在心里疯狂点头——对啊对啊,就是这样,李白原诗嘛!
“可问题是——”路西法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你拿什么掀翻大海?凭你内功都没入门的身板?凭你刚感觉到一丝内功气感的修为?”
秦烬愣住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天地记住了他的誓言。
可他没有实现誓言的实力。
所以——
“所以天道在警告你。”路西法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傲慢,但仔细听,那傲慢里藏着一丝……后怕?“要么你闭嘴,别念了;要么你硬着头皮念完,然后被天道记住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以后你每次修炼,都会比现在难十倍百倍。更狠一点,直接一道雷劈下来,让你知道什么叫‘欺天之罪’。”
“可你不也?”
“我?我有本事啊?我堕天也没死就是去地狱了啊?路西法道。
“那我换两句….待得他日功成后,当能巅却沧溟水!”秦烬闻言,改口道。
“善!”随之一道宏大的声音响起,很快便又消失,就像没出现过一样。随后文气在秦烬丹田里汇聚,形成一枚有些不太凝实的文道印。
“我……我成了?”他喃喃道,声音都在发抖。
脑海中,路西法的沉默格外漫长。
漫长到秦烬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那道傲慢的声音响起,难得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丝复杂的、带着几分无语的——感慨?
“你倒是……运气好。”
秦烬愣了一下:“运气好?”
“刚才那句,比第一句聪明。”路西法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味什么,“‘待得他日功成后’——你把誓言的时间往后推了。不是现在,是‘他日’。不是掀翻大海,是‘能巅却沧溟水’——可能,不是一定。”
秦烬眨眨眼:“所以……”
“所以天道只是确认你有没有这样的宏大志向,然后它看见了我这堕天者的印记,确认了你有。”路西法道。
夜色沉沉,逍遥谷后山的青石板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在秦烬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举头望月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丹田里,那枚“不太凝实”的文道印正缓缓旋转,像一颗刚成形的小行星,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文气从中溢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成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抖的。
路西法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秦烬缓缓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确实多了点东西。
文道印。
儒家的文道印。
他一个内功都没入门的“废物”,穿越第三天,居然先结了个文道印?
这说出去谁信?
“别高兴太早。”路西法的声音终于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傲慢,但仔细听,那傲慢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你这印……虚得很。”
“虚?”秦烬一愣,“怎么虚?”
“儒家的文道印都是满满的正气。而你的,目前满是我的傲气。”路西法道。
夜色已深,逍遥谷后山的青石板上,月光如霜。
秦烬保持着那个低头看肚子的姿势,听完路西法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你的……傲气?”他艰难地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傲气跑我文道印里去了?”
“不,准确来说是你自身的傲慢之气,而我即傲慢。我现在想它是我的那就是我的,除非你能证明你有能力让你自己傲慢。”路西法道。
月光如水,洒在逍遥谷后山的青石板上,将秦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保持着那个低头看肚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困惑、震惊、无语,还有一丝“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的认命。
“我的……傲慢之气?”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什么时候傲慢了?我多谦虚一个人!”
路西法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谦虚?你刚才站那儿念‘大鹏一日同风起’的时候,那表情,那姿态,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鸟——看,老子要起飞了。这叫谦虚?”
秦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像……确实有点?
“还有,”路西法继续道,“你以为文道印是什么?是向天地立誓,立的是你的志向,你的本心。你刚才第一句,为什么念到一半被天道压得跪下了?因为天地看出了你的虚实——你念的是大鹏的志向,可你根本没有大鹏的实力。你不是大鹏,你只是只麻雀,想借大鹏的诗装个逼。”
秦烬:“……”
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没错?
“那第二句呢?”他问,“第二句我改了,改成‘他日功成后’,怎么就过了?”
“因为你聪明了一回。”路西法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赏,虽然那赞赏听起来更像是“狗屎运”的代名词,“你把时间往后推了,把承诺变软了。天地一看——这小子虽然现在不咋地,但至少知道自己现在不咋地,还有点自知之明。再加上——”
他顿了顿。
“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我的印记。”路西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复杂,“你是我的宿主,我即傲慢。你念那两句的时候,那股傲气,是我给的。天地看到了我的印记,确认了你不是在撒谎——你是真的相信自己以后能做到。”
秦烬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确实多了点东西,温热的,像一团小火苗,在丹田里缓缓转动。
文道印。
儒家的文道印。
可里面装的是路西法的傲气。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这印……能用吗?”
“能。”路西法的回答很干脆,“但别指望它像正经儒生的文道印那样,读书养气,浩然正气。你那印,养不出来正气,只能养出来——”
“养出来什么?”
“傲气。”路西法道,“也因为这在你有能力证明你有能力傲慢之前,你的印都很虚。因为你不是我。现在的你傲慢不代表你一直傲慢。你的心气可能会被磨灭。那样你的文道印也会散。”
月光如霜,洒在逍遥谷后山的青石板上,将秦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保持着那个低头看肚子的姿势,听完路西法最后那句话,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会散?”他喃喃道,“你是说,我这文道印,可能哪天就没了?”
“对,傲气不是正气。正气,对的就是正气,符合道德的就是正气。它一直都会在。傲气会被磨灭。除非你保证你永远傲慢。”路西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