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今我何功德
焖肉丸举着那只叮当作响的鹿皮袋，肥硕的身子堵在四扇朱红大门前，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叫嚷横飞出去，落在青石板上，竟比刚才欧子明叩出的血渍还要惹眼。
“每人五两黄金，少一钱都不行！”他把鹿皮袋攥得咯吱响，小眼睛扫过众人，先前被血吓出来的怯懦早被金灿灿的贪欲冲得一干二净，“我再说一遍啊，这场地呢，我孟家包了的，禁制呢，也在我手里，你们打生打死的烂摊子要我收拾，连带着刚才震掉的金粉、污了的地面，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填啊？五两黄金，已是我孟记给各位英雄打的折扣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震耳巨响，曹朔手里两柄金瓜锤狠狠砸在石板上，丈许宽的青石瞬间蛛网般裂开，碎石飞溅间，老人须发皆张，怒喝声震得门楼的金漆都簌簌往下掉：“狗胖子刚刚就忍着你了！老子们把命都搁这儿了，你还敢跟老子要买路钱？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活腻歪了！”
焖肉丸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肥肉一颤，下意识往老管家身后缩了缩，却还是梗着脖子喊：“规、规矩就是规矩！我产业虽大，如何不是一针一线省出来的！你们要是坏了规矩，这四门禁制一开，谁都别想活着出来！”
“规矩？”娇俏的女声伴着铃铛轻响飘了过来，唐雪和摇着腕间的银铃，一步三摇地走上前，桃花眼斜睨着焖肉丸，嘴角挂着几分讥诮，“姑奶奶我在右台场办差也有一阵了，日来都是别人给我上供，从没听过我给别人交钱。别说五两黄金，就是五文钱，孟老板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命拿啊。”
封回连忙上前一步，用仅剩的右臂拉住了她，断臂处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对着唐雪和低声劝道：“大人，稍安勿躁。阵法禁制握在他手里，此时不宜撕破脸。”他又转头对着焖肉丸一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孟老板，费用之事，右台场自然会给，老板拦在此地，是还想等火铳响么。”
欧子明早已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众人连连叩首：“各位前辈，晚辈……晚辈身无分文，家乡遭难，父母双亡，实在拿不出五两黄金。这可要我怎么是好……求求大家了……”少年额头的伤口再次崩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砸在地上，看得人心里发涩。
公子澈白伞轻轻一转，伞沿遮住了大半日光，只露出他苍白而清俊的下颌。他缓步走上前，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焖肉丸耳边：“孟老板，我且问你，这五两黄金，是入阵的场地费，还是买命的棺材钱？若是入阵的钱，入了阵九死一生，那收钱作甚？若是买命的钱，五两黄金，我们出，却是买谁的命？够买你这条命？”
焖肉丸被他问得一愣，又害怕他突然动手，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半晌才涨红了脸嚷嚷：“你、你管落进谁的口袋！总之不交钱，就别想进阵！还有你，刚才震掉我半扇门的金粉，至少要赔十两黄金，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你得罚钱！你们总共就算五十两！”
“阿弥陀佛。”释放禅师忽然宣了一声佛号，他手里摩挲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抬眼看向焖肉丸，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贫僧云游四方，身无长物，只有腰间这口未开锋的戒刀，还有这根赶路的木棍。孟老板若是不嫌弃，便拿去抵了贫僧的份例，剩下的嘛，贫僧就地化缘，看谁能赏赐一二，如何？”
焖肉丸连忙摆着手往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噢哟，不敢！大师的东西，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收！您的那份例免了，免了还不行吗！这不是公子澈罚钱了嘛，我做主了！他替您出了！他有钱！”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更让众人心里起疑——这胖老板明明贪财如命，甚至不惜顶撞唐雪和，却偏偏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僧人有所提防，这释放禅师的来历，只怕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所有人的钱，下官都出了，速速进去，莫再耽搁。”封回忽然开口。他站在唐雪和身侧，断臂处的白布已经被血完全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可声音却异常坚定。
众人皆是一惊，唐雪和猛地回头看着他，咬牙道：“封回！你疯了？八个人，五十两黄金！你哪来这么多钱？”
“身外之物而已，凑一凑，也便够了，皆是下官私产，不劳动右台场。”封回的目光落在唐雪和身上，里面竟满是严厉，“此次所为何事，孰轻孰重，下官请大人务必思虑周全。”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欧子明，声音放缓了几分：“小兄弟，你的诉求，下官应下了。唐大人拔得头筹，北海一半的赋税，右台场必如数蠲免。但你的命，封某确是必须带走。”
欧子明瞬间泪崩，对着封回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多谢封大人！多谢封大人！晚辈给您磕头了！”
公子澈看着封回，早就明白了他自断一臂，不是为了让这场对决显得“公平”，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从阵里出来。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命，给唐雪和铺出一条路，哪怕这条路的尽头，依旧是死亡。但是他非常分明地意识到，封回根本就没提唐雪和不能拔得头筹的事情。
他便如此自信？唐雪和竟有这样的本事？
焖肉丸见终于有人肯出钱，脸上微微松动，忙不迭地让老管家上前取了签押，颠颠地让封回画了花押，方才重新站撸笑容。他眯成了一条缝道：“好！好！封大人大气！各位也爽快！老陈！开阵！”
老管家躬身应了，抬手对着门楼挥了挥。一阵沉重的机括声响过，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众人移步阵中，里面乃是四方刻着乾坤离坎卦象的大阵。阵内石板铺就，灯火通明，却也似悬在半空一般，看不到究竟是如何布阵、什么样的禁制。只有阵阵刺骨的寒意，从门内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杀伐之气。
“按照各位先前定好的对手，入阵吧！”焖肉丸站在一旁，尖着嗓子喊道，“第一阵坎门，封回、欧子明！第二阵离门，唐雪和、潆！第三阵乾门，曹朔、叶冷！第四阵坤门，秦澈、释放禅师！咱可说好了，每阵必须有一人殒命，阵门才会重开！若是比不出个高下，可莫怪孟某无情，不给开门。”
封回直接走过了朱红大门，一步一步朝着坎门走去。欧子明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漆黑的门洞前，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坚定。唐雪和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潆，其实她心里也未必有底，事已至此只能咬了咬牙，转身踏入了离门。潆紧随其后，绿裙一闪，便似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一样，门内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死寂的寒意。
“老子还以为还要等呢。”曹朔扛着两柄金瓜锤，哈哈大笑，“也罢，来吧小子！老子门里等你！”说罢便平地惊雷，一跃进了乾门。叶冷却拖着长刀缓缓走进了门里，不知为何，公子澈看着他，竟觉得他有些忧愁。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公子澈心神动处，人已经撑着白伞，站在了坤门之前，转头看向身旁的安步当车的释放禅师。
“公子，贫僧说过，公子不能死，贫僧也不能死。”释放禅师宣了声佛号，手里的木棍轻轻点了点地面，“这场只决高下，不见生死。贫僧请公子好好想想，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从这里走出去吗？”
公子澈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大师知我心思。但是好是坏，进去了才知道了。大师若不想在此便讲明白，那便还是请吧。”
释放禅师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两人并肩踏入了坤门，此时间，威震八方的朱红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锁死了所有退路。
门楼下的大阵前，只剩下了焖肉丸和老管家，还有一众瑟瑟发抖的小厮。
焖肉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紧闭的四扇大门，肥硕的脸上没有半分贪财的市侩，只剩下一片嫌弃。
“笨手笨脚，爷爷我要换衣服！”他劈头盖脸给老管家好几巴掌，“搞快点！拿东西出来就在这换！别他妈换完了人再给搞死了，到时候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日光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遮蔽，整个威震八方的场地，都笼罩在了一片沉沉的阴影之中。而四门之内，漆黑的阵法里，烛火骤然更亮了。
突然一道寒光横穿整个大阵，宛如流星一般，竟然从门楼上直扑曹朔！曹朔看得分明作势要挡，但银光仿佛撞在一幕无形的墙上一样，一下子炸开了。根本没有进入乾门之内。
众人被这银光吸引，当下心里也都明白了。焖肉丸确实是没有说谎，这个禁制的威力确实不是一般武器能够打穿的。但众人在银光的来处，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在那里，想来是刺客也只是有心试探下禁制的威力，完全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不过既然人在阵中，现在不决生死是出不去的，里面出不去外面进不来，倒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所以公子澈收敛心神，白伞一收，内力已然扩展到整个阵中。这不探查方还罢了，内力铺展开来，竟然让公子澈无比惊惧！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骸骨，层层叠叠地堆在阵法四周，每一具骸骨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都是威震八方里，希望夺魁而又横死的人。在一众森森白骨间，他感觉释放禅师身上竟然隐隐散发出了星宿的气息！
这和尚什么来头！
释放禅师倒是丝毫不慌，他把棒子和包袱放下，又从怀中抽出一串念珠，松垮地缠在了手上。
“公子，这阵法靠活人血食滋养，孟记平时搜罗一些孩子，喂进这阵中，因此才有这般气息。”释放禅师说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阵中天地竟然为之一新，“贫僧这次真的是没想动手，罢了。”
和尚解开戒刀，摆开一个架势，一个很普通的架势。但这个架势让公子澈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需要靠释放禅师的允许才能活着。公子澈本想先声夺人，但现在只能继续提升自己的内息，才有一战之力！
好在此处，竟是与地狱如此相似！
那我便是地狱之主！